一

孔子庄子分明是两家人物，可庄子却借孔子之口讲道家对忠义的观念。庄子对人物的使用都可认为是寓言性质的，未必某人当真说过什么话。

这一篇是孔子弟子颜回向孔子请教问题。

那天，颜回想到孔子先前的教导，“治国去之，乱国就之，医门多疾”。觉得卫国国君干得不好，应该带着自己的礼义观念去教教他，去卫国传播治国之道、施展抱负。可孔子不同意他的想法，直言说颜回恐怕是给自己找麻烦，是去卫国受刑的。

两人就此事论了几番。

孔子不同意颜回的做法，他觉得：

要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如果自己都没法保全自己，那就别想着教导别人。如果说错话，被砍头了，既没达到传播儒家治国之道的目的，又身死道消了，大概是无谋之举。

庄子所处的年代，也见过听过不少坚守心中原则而惨遭杀害的人了，他举了两个例子：關龍逢和王子比干都是心里体恤广大民众的人，因此都有一些违逆君意的行为，却分别被暴君桀和紂给杀了。庄子说这是求名导致的。他还提到，堯和禹开拓国土，最后国家落得毁灭的下场。庄子说这是求利（實）的下场。

庄子仍称他们为圣人，但对他们的真实看法如何？也许很不同意他们如此引火上身、招致灾祸的行为。两位贤臣明知违逆了君王的意志，却要坚定按自己的原则行事，说明他们仍重视自己身处的位置和身为臣子的责任，在这个意义上说，他们是没有将名置于身外的。不过称他们是好名者，也许就是站在道家立场上的人格批判，多少有些消极。

在庄子看来，有什么情形是值得献出生命的吗？恐怕没有。终级追求是使自身行为完全合于天道，而合于天道的人大概是不会因合于天道而死的，这是天道本身。

拿这些圣人给颜回举例，是为了打压他去卫国的想法。言下之意就是点明颜回这个想法名利之心太重。名利之心是圣人都不能把握的东西。即便颜回是立足于“乱国就之”的政治理想提出要去卫国，在庄子的眼中，这就是心灵中的名利之心催生出来的念头，是由隐致显的。

颜回对于改变卫国国君仍有一丝期待，所以提出了三个手段：与天为徒，与人为徒，与古为徒。与天为徒，是基于“君主与我都是自然造化的人”，要做天道的代言者。你能非议我，但你难以和天道作对。与人为徒，是遵守为人臣的礼数。如此，你就不能用行为不当来排挤我。与古为徒，是引用古人的事迹、论述，向卫君进谏。这都是让自己处于难以指摘的境地的手段，算是在技术上过关了，性命可以保下。不过庄子觉得，这些手段的劝诫效果不好，不能真正把道理讲到人心里去。

现在人们说，在恋爱、婚姻里，不要指望能改变一个成年人，即使你们朝夕相伴。庄子应该很同意这个想法——三观已经成型，改变谈何容易，这是要把别人精神世界的根基挖出来再重新种上的大手术。

庄子传授了他的心法，唯有这样才真正有可能影响他人。但把“影响他人”作为目的，也不是庄子的本意。方法是：让自己的心境达到虚的状态，唯有虚可以真正聚集容纳道。诸如名利之类，都是心境中的杂碎，有名利之心就不虚，不虚就不能容纳道。一旦达成虚的心境，心中有自然大道作为精神支柱，无论身处人世间还是人世外，无论你的言语影响了别人或是无人在意，你只是在做合于道的事情。道在心中，于是所做的也不过是合于内心的事情。

执行自身的心境的改变，可能影响到物质世界和他们的精神世界，这有一点点类似于吸引力法则。吸引力法则说的是，如果我一直向世界诚心发愿，世界终于会响应我的愿景。我希望身边是什么样的人、希望有怎样的好事发生，那就用诚心的力量去感召世界。不过区别是很大的。庄子是没有想要从外界获取什么的。行为合于大道而引起的所有影响，本身都依自然之道发生，不会有一个世界的代言的意志与你的意志发生作用，给你特殊关照或特殊惩罚。

现代人常说给人生找支点、要自洽。庄子这虚怀若谷又以大道填充的方法正是如此。如此，对自己行为的评价权就完全掌握在自己这里，做事就不会有畏缩滞塞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