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庄子内篇第一篇，中学语文课本上节选了，故而读过背过。如今带着些浅薄的人生经验重读，感受却是不同。相比那个纯真年代，如今可以更加进入文本了。

所读版本是陳鼓應的《莊子今注今譯》。

一

开篇介绍了一种神奇动物，讲这苍茫北国之外还有个北海，能化形巨鸟的巨鱼生活在其中。“不知其幾千里也”，庄子当然不曾亲眼见过这种神奇动物，所以自然不能确知它到底有多大，但量级在千里。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鲸也不过体长几十米，庄子大概率也是没有见过鲸的。

几千里是一个怎样的概念呢？做一个粗略的估计，按现代一千里等于五百公里计算，千里见方便是250000平方公里，与如今中国的国土面积相当。所以，用现代的定量观点来看，需想象一个大国大小的鱼在北海内穿梭，又能变幻成鸟。我竭力想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天空之国在极远处移动的场景，但无论如何不能满意。脑海中的画面一定太小了，我应当是不能看到它的边际与任何细节才对。或许只有与巨构创作打过交道的人，才能更接近这种画面的真相。

对于此种场景想象的竭力，正是在印证“朝菌不知晦朔”啊。我便是当了那朝菌、蟪蛄、蜩、學鳩、斥鴳了。

另一个视角，是那大鱼大鸟所依凭的东西。鯤欲遨游北海，需有容纳它的一片辽阔的水域，否则它一定比鲸更容易搁浅而亡。鵬要想在天空里自由飞翔，虽说用不着懂空气动力学，但必定依赖巨大的风力，甚至是飓风的力量。还需凭借空间中的游气、游尘、生物之灵气等一切能够依托的力量，才能直上青云，飞到南海去。这是鯤鵬与外物的配合：没有六月之息的力量，鵬不能平地而起；而鵬若没有调动、利用这种力量的能力，同样不能上天。讲前者的，是“故九萬里，則風斯在下矣，而後乃今培風；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，而後乃今將圖南”；后者文中没有明说，但能凭飓风而不被摧毁的，也当然是具备了利用天地之力的能力了。

讲完了神话故事，庄子也来讲讲人事。说那彭祖长寿得活了七八百岁，他一定比我们见过的、懂得的多得多了。只活一季的小虫当然不能了解春与秋的风景，所以在庄子看来，“小知不及大知”是来自于“小年不及大年”的。放在农业时代，这大概也是铁律，不过现在可以重新审视一下两者的关联。如果年长并不代表更权威的知识、智慧，我想庄子的重点会放在“小知不及大知”上。联想到《师说》里的观点，理想中师从的也是更高的智慧而非刻板的更高年龄。

归根到底，庄子像是点明了一句废话，“懂的少的比不上懂的多的”。其价值不在这句话本身，而是在“点明”这个动作上，想把你带到“知道自己不知道”的境界。庄子看到了许多人，仅凭自己的生活经验与局限的见识，便去揣测且讥笑那些与他们的生活经验全然不符的人了。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不知朝暮的小虫身上，甚至发生在大官人、大乡绅、国君等等古代的大人物身上。可在他们之上，还有宋榮子的大智慧，还更有列子的来去自如。

可即使是大鵬、列子，都不能不依赖风力、尘力、灵力。

于是庄子有了幻想，幻想一种境界，什么都不依赖，却哪里都可以去，身心都是自由的。他觉得达到这种境界的方法，是顺应一切自然本性，了一切万物变化规律。这种境界能带来肉体的彻底自由吗？我想应该是不行的。肉身受生物能力的限制，受物理法则的支配，也受精神世界的调控。精神世界无所拘束、合于自然之理了，可以为肉身解开一道锁吧。

回头读斥鴳说的话，其实读来还有些天真之趣。这小鸟发问：“那大鵬去哪呀？我在树间蹦一蹦、在丛间飞一飞，不一会就落地了。那大鵬去哪呀？”可大鵬要怎么和你解释清楚呢？见过千里汪洋吗？没有吧，哈哈。